散文《胡杨渡》
秋风中的树越来越凋零。大约18岁，他在仓皇中便试着给树园培土施肥，是入地还是上天，他都尝遍了。20岁那年十月，风雪中的大树再也挺不下去了，短短两年的过渡期，他猝然接过使命，寻找春阳，继续生根发芽，向上生长。未来哪怕再度遭遇狂风，他也不怕，也不能害怕。看相的说，脑后隆起的枕骨叫反骨，这种人生性坚韧，不肯屈从世俗束缚，像一株翠竹，劲拔高耸，春去冬来总是清翠如初。
早年那些旧事，他至今记忆犹新：依偎在父亲怀中，陪伴着《地道战》中的英雄们进入梦乡；紧跟在母亲身旁，一心惦记着那碗香喷喷的蒸鸡蛋；趴在窗台前，盼着父亲归来能捎一口新奇零食；倚在母亲腿上，静静听她诵读《闪闪的红星》。还有不敢想象的往事：夜静时，母亲攥着一根麻绳在老榆树下徘徊；病榻上，母亲仿佛一棵戈壁中枯槁的胡杨；风雨中，父亲捂着胸口撑着雨伞在泥路上奔波；弥留间，父亲断续的嘱托和那期盼的眼神。还有，他背着一袋子野菜翻过铁路，他站在凳子上替母亲做饭，他带着弟弟去教室上课……感觉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，但那清晰的场景又像发生在昨天。
支离破碎的树荫也是树荫，虽算不上凉爽，但他觉得有安全感，最少能得到亲人一句贴心的话。只可惜，即便那稀疏的树荫也早早的没了。是孤苦淬炼了他，是坎坷造就了他。他觉得看相的说的挺准，虽然吃上顿没下顿，但从未因此消沉，别人有的，他也拼力去争取，反正他认为他自己有用不完的力量和智慧。自己不聪明，但科学家说：“大脑智力是没有上限的，通过学习和实践能以再拓展。”于是，他刻意攒下零钱，买书充实自己，比如语言逻辑类、传统哲学类、无线电技术类、青春励志类，没事就读，他不觉得读书枯燥，反而像吃蜂蜜，深感自己得到了资润。
天生在逆境中成长，使得他原本反骨的性情越发显得突出，甚至使他渐渐挣脱世俗成见，所以，在旁人眼里他不听话，甚至有些人既需要他又忌恨他，哪怕在他身上发生一点点小事，都会沦为别人的笑料。那些人就像落在房顶的一群乌鸦，嘎嘎呱呱，聒噪不休，仿佛深挖他人的短处是一桩非常开心的事。但他不怨恨他们，即便那些人中也有自己的亲眷，毕竟他们太闲了，甚至闲的蛋疼。别忘了，他自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思想逻辑：我有我命，他有他命。有人向善，那是上天赋予的使命；有人作恶，那可能是品行使然。不然的话，上天会生气的。
二十多年苦寒的日子，他早已经习惯了。两手空空的时候，那就吃糠咽菜，勤恳劳作，寄盼明天。但凡手头稍有结余，那就大大方方，该怎么花就怎么花，没必要精打细算。决定买什么物件，就直接去买，而且轻易不会讨价还价。这是本性使然，往往一听价格，总觉得不贵。当然，前提别坑他，就算贵点也无所谓。朋友若急需钱，只要有，直接把密码告诉对方，让对方拿着存折自己去取。在他看来，钱是需要流通的，不然社会就无法向前发展。金钱固然重要，但金钱毕竟是人的奴隶，人却万万不可沦为金钱的奴隶。没了再干，一生有赚不完的钱，但永远用赚不够。当然，大方是有底线的，如果乱花钱，那不叫大方，那是挥霍。
短短数年，他终于拥有一隅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。回首那段岁月，激情交织着汗水，喜悦伴随着重压，恍若一场惊梦，恶魔后边追，自己在前边跑，眼看就要追上，于是，拼命地跑啊，跑啊。房屋算不上金砖碧瓦，可那是八十年代初，一天工资才一块二毛五；倘若运气好点，哪天挣上五元，就能让他轻松大半天，点支烟，拿支笔，接着看书，并圈记书中的重要内容。对他来说，闹饥荒是难免的事，但他身边的人了解他，不怕他，只要开口，就有人乐意接济。所以他自己说：“我命中有贵人啊。”这话听着像在宽慰自己，细品却藏着几分自嘲。人活在这个大群体中，谁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？相互借贷不丢人。最最重要的是，别人愿意拉你一把，当你渡过了难关，一定要早早把钱还上，今天能还，就不要拖到明天。试想，人家愿意借给你，初心就是继续维系并加深相互关系，要是借了不还，不仅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好心，同时，自己又亲手砍断了彼此之间的友谊。所以，他看不起那些赖账不还的人，他认为赖账不还的人终将走向穷途末路。
可话又说回来了，人也要有些格局。就算一时闹了饥荒，也没必要睡不着觉。大河分东西，贫富轮流转，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，转机就来了。《道德经》中说：“天之道，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他至始至终抱着这种豁达的心态。哪天心里舒畅，径直走进那间小矮屋，两毛三取包白河桥香烟，一块八毛二再拿瓶宝丰白酒，这点开销不算什么，阻挡不了火车准点到站。喊两个朋友，不喝茶不吃菜，吵着嚷着便划起拳来。不是不想吃菜，只是那时候没那条件。再说了，去哪买呢？至于不喝茶，那叫喝酒干拼，反正都是好友嘛，俞伯牙独自抚琴，钟子期闻声驻足，同频共振。春去春来，身边朋友一波又一波，多个朋友多条路，朋友多了路好走。在朋友那里，赞同你的人总比诋毁你的人要多。其实，他要的就是这些。他认为人气和语言是有能量的，越多的人说你好，你就会好。不过，他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，只不过自己穷大方而已。
他始终坚信，老天让你活着，就会给你一口饭，活就要活得爽爽朗朗，不要抠抠索索，扭扭捏捏。老天不让你饿死，那是因为你在阳世间的任务尚未完成，还需继续“修炼”，就像孙悟空困在太上老君的丹炉里一样。虽说孙悟空最后炼出了火眼金睛，但当初在丹炉里真火炼身，皮肉被烧焦的那股味道几乎传遍了整个世界。
多少沟多少坎，现在都过来了！那些节衣缩食的人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到现在不还是那样？！有一个人评价另一个人：“没格局的人，就算他有一千万，也看不出他有半点体面。”他认为这句话说的不假，有钱舍不得享受，舍不得邻里互助，那是一具僵尸，只会伸开双臂跳直线，要钱还有个屁用？钱再多，死了又带不走，地府也不通用。所以啊，人不仅要学会赚钱，还要学会花钱。在滋润中光彩，在光彩中发展，在发展中滋润。饿着肚子交首付，房贷分期半辈子，那是地产商的奴隶，那是刻意折磨自己，这不是老天故意为难，这是人为的，当然也是可控的。所以，这不是他想要的日子。没那么多钱，就生活在农村，就开一辆廉价车，只有适合自己才是幸福。人的元气本来就那么多，人的福分又各有不同，在这个世界上，人人都悬在半空中，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，所以，没有必要去攀比，也不要妒忌别人，那很累，因为天下只有一个自己，又因为世界上也只有一个比尔盖茨。
时光荏苒，一晃几十年过去了，偷偷照下镜子，白霜已然悄悄染满了头。他暗自感慨，自己虽然日渐成熟，却也熬成了一棵老树。虽然成了一棵老树，但他仍然竭力地伸展枝叶，希望创造出更厚更广的荫凉。努力是使命，树总是要老的，叶子一年比一年少，阳光穿过的空隙也将越来越多。2018年那年起，有如处暑后的老树，大风吹来，叶片缓缓飘落。今天再看看，树下稀稀落落都是叶片，树冠空隙也越来越多。再过十年，必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，可能再无凉荫之所。生老病死嘛，万物皆然。
人生也有画中画。所以，他并不担忧。在这十年过渡期中，当年那株小树如今已经高出房顶，枝叶已然慢慢伸展开来了。他深深体会到，这株小树已经给他带来了荫凉。风雨来的时候，他们可以相互依偎，同舟共济。这可能是老树和小树最佳的过渡期。浮想联翩，内心深处不免泛起一丝丝伤感，感慨自己的前半生并没有这般美丽的光景。
道家说，神仙的生命周期好几万年，他倒感慨人生几十年也好长，好长。他不认为长寿一定是好事，无非在世间的劫难还没有完结罢了。九九八十一难，少了一难，唐僧也取不到真经。人来到世上就像入职前三个月，那是实习期，让你充分接受训练、接受困难、熟悉业务，实习期一旦通过，就算正式入职。所以，宇宙中人的寿命最短。《云笈七签》曾讲：宇宙中分鬼仙、人仙、地仙、神仙、天仙五个阶层，他们的寿命从低到高，逐级爆增。鬼仙属于最低一等，但鬼仙最少也能延续上千年。但修成鬼仙，那不容易，首先要在阳世修成正果，成为一个完人，届时才能正寝入阴。转到地府，继续修炼，倘若修成正果，成为一个完鬼，那才能脱成鬼仙，比如铁拐李、文天祥、岳飞就是鬼仙。所以，灵魂是永恒的。人无所谓生死，生死只是灵魂改换栖所的一种形式。阳间之生，即阴间之死；阴间之生，即阳间之死。当然，天条有硬性规定：今生必须忘记前生。有些灵魂恋念前生血亲，违反天条，躲过孟婆一关，竟然还记得前生父母子女？！但这很少。
